老人：“正是那里，你若碰机会，碰到卡上有人买布，那就是你的运气，他们都是挣大钱的人，多几个钱，毫不在乎。”三婶：“不过卡上那些人，都不大老实，我是不敢和他们生意。”说着话，慢慢走到下堤的所在。她因为鞋带松了，就坐在青草上，来系鞋带，那老挑了两罐酒糟赶着走了几步，下堤去了。

他絮絮叨叨，说上这些无聊的话，好像是难听，不过三婶在恼恨三叔的时候，就觉得人家这些话，个个字都落在心坎上。因之走了几步，却回转来看了他一。也不知是何缘故，看到他白净的面，竟是情不自禁，噗嗤一声笑了来。这一笑，她已经冲破了那旧德的藩篱，也就下了动员令开始来报复三叔的压迫之仇了。那人在后面：“你去吧，一会儿我就来。”三婶听说，心里又咚咚着，听到

三婶由村上大路，走上了长堤，看到那些赶集的乡下人肩挑手提，正也纷纷地向街上走。有个老挑了两罐糯米酒糟，慢慢的走，二人正是不前不后。他说：“这位嫂，你走错路了。卖布的地方，在上街，你顺了堤走，要到万下堤，那是下街了。”三婶：“老人家，多谢你了。万寿那里下堤，不是到厘金局去的那个地方吗？”

三婶还是不作声，不过她已经扶了坡，站了起来，手上拿了那匹布，在胁下夹着呢。那人却还是笑嘻嘻的，一没有怒，接着：“布在嫂手上，卖与不卖，这都在你，我也不能抢了过来，为什么不理我呢？”三婶红了脸，向他看了一，低着迳自走下堤去。那人在后面跟随着，低声：“买卖不成仁义在，为什么这个样？这卷布若是肯卖给我，我就五吊钱。这不算买布，不过表表我一心意。大嫂若是不睬我，我就当了大嫂的面，一把火把五吊票烧了。”

那人见三婶悄悄地走着，而且走在路边上，步开得很慢，并没有抵抗的意思。便：“好吧，你上街去卖吧，卖不到五吊钱，你不要脱手，不到半上午，我一定到财神庙前后来找你。过了下午，你再卖就是了，我这都是好话，你仔细想想。人生一世，草生一，哪里不朋友，何必那样古板板的。若说到伺候女人，我们这样的人，倒不如乡佬哇？黄泥包的朋友，懂得什么？给他挣那穷气，真也是不值。”

三婶走了七八里路，也有些疲倦，坐在草上，休息着就舍不得起来。心里也就默想着，要是到李老爷家里去打听李少爷的消息，怕是人家疑心，这回要想个什么法措词才好。她正这样的神呢，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，穿了一青洋缎的夹袄夹，漂白竹布袜，青缎鲇鱼鞋，上打了一把京式松辫，白净的面，一胡茬也没有。

就走大门来，里唧咕着：“一匹布能值多少，带这样又要带那样，我知，早就看中我这匹布了。我偏不称你们的心，一个钱东西也想不着我的。”她里这样唧咕了一阵，走上大路去了。冯婆婆跟着在后面来关大门，听了一个有有尾，对于那匹布，也就不作什么指望了。

五吊钱在三婶耳朵里听着，这实在是个可惊的数目了。若是不卖布给他，他就把五吊票烧了，这人真也算是慷慨，是个识货的。我三婶是不肯胡来，若是肯胡来，慢说五吊钱，就是五十吊钱，也有人肯。凭我这副姿，我才不稀罕那醉鬼呢。三婶在极端害羞之下，听了人家恭维的话儿，倒很有得了。

三婶一见，心里早就咯咯。这正是上次在婆婆家里，不怀好意的那个人，不想在这地方又遇到他了。不过这人虽是居心不善，但是他的相貌，却不怎样讨厌。于是就向那一睃了一，依然低了去系自己的鞋带。在这时，看到那人一双脚，已是慢慢地移了过来，本来自己想闪开的，忽然又转了个念，在这大路上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，也不怕他会把我吃了。因之把左脚的鞋带系好，又把右脚并不曾散的鞋带，解了开来，重新系上。可是所看到漂白布袜青缎鞋的那双脚，已经走到面前了。这时，就有一很和缓的声音，送到耳朵里来，他：“这位大嫂，你抱的这卷布，是上次那一卷呢，还是现在新织起来的呢？”三婶也不敢抬，也不敢答应。那人：“不要的，生意买卖，总要说说价钱。”